自宁波捕鱼兴起之后,朝廷以邸报传抄天下,更有万历皇帝以身入局,食用海鲜体会民间疾苦。
上行下效,各地沿海州府纷纷开启轰轰烈烈的捕鱼行动。
特别是在通州宝坻县、温榆河、通惠河等地,依靠着与海河相连的便利,捕鱼业开始蓬勃兴起。
相较于宁波府的远洋水师卫,这设立在通州的水师,规模要小上一些,可捕捞的鱼虾却一点也不少。
一开始,这些鱼鲜仅仅是富贵人家买来尝鲜,可如同藕煤、肥皂、丝绸布匹般,待到产量越发上来,便开始走进了千家万户。
最为关键的是,此正值春荒粮荒之际,这些鱼鲜无形中,为大明缓解了部分压力。
文渊阁。
张居正近来也吃上了不少鱼虾,便连阁内的膳食也都换上了一大半鱼鲜。
一开始倒还是新鲜,可到了后来,吃起海鲜来却有些反胃了。
申时行为避免浪费,强迫自己将面前一盘虾仁全部吃下,便忍不住灌了好几杯清茶,连连摇头说道。
“昔日宁波府来报,说是府内百姓每日服用鱼虾,吃得身心俱疲,闻海鲜色变。
学生觉得这宁波知府乃是信口开河,海鲜乃奢靡之物,竟有人吃到撑?
可学生服用鱼虾数日,终于是明白过来,这鱼虾固然美味,可成日里吃鱼虾却无其馀饭菜,确实乃是一种折磨。
古人常说过犹不及,想来便是此理。”
申时行当然不知道,海鲜蛋白营养高,却缺乏碳水化合物的道理。
张居正面无表情的吃完最后一支螃蟹腿,拿起手边的帕巾擦了擦。
听到申时行此言,他的表情略有些怪异。
总感觉这“海鲜乃奢靡之物”的话,实在是有些刺耳。
张居正挪了挪屁股,正襟危坐地说道。
“让户部拟个表格,统计一番沿海各地捕获鱼鲜产量,鱼鲜确实能缓解春荒,可若想要靠鱼鲜,喂饱全天下人的肚子,还是不够的。”
正如申时行先前所烦恼的那样,海鲜确实能够缓解压力,可却当不了主粮。
人长时间吃海鲜身子是会出问题的。
归根结底,朝廷还需更多的粮食,才能彻底解决眼下的危机。
申时行叹息说道:“说到底,还是要有粮,不知西山那粮种能否丰收?”
“死守一端,必误大事。”
张居正语气加重说道。
“不能事事皆是靠西山,难道朝廷大事真要靠张士元一人?
多派遣些使节前往安南,王元驭已然与使团上路了吧?也给他修书一封。
安南人若肯多给些粮食,提供更加优质之良种,西山一干货物多给一些又何妨?
我听闻南洋也产粮,夷人藩人对我大明丝绸布匹趋之若务,咱们也可对外多购置些粮食,各取所需。”
对于粮食这件事情,张居正想了许多,大明银子问题渐渐解决,可这粮食问题才是重中之重。
申时行也微微颔首说道:“恩府此言有理。”
简单用完午膳,二人稍加休息一会儿,文渊阁里头便又忙碌起来。
成堆成堆的奏疏,几乎没有处理完的时候。
可到了下午之时,宁波府又一封急报,将申时行的注意力给吸引住。
自上次后,对于宁波府的消息,文渊阁显然是重视了许多,申时行将桌上的奏疏清理开来,小心翼翼地看向里头的内容,期待宁波府还能给予自己惊喜。
他心里头这样想,实则没抱什么希望,毕竟张士元能从水里捞出那数十万斤鱼虾,难不成还能从天上把飞禽龙凤给打下来?
可看到宁波知府奏疏内容之后,申时行还是忍不住揉揉眼睛。
“这巨鲸形如山岳耸峙,喷涛似云雾弥漫将士们骁勇善战,素有蹈波斩浪之勇整队列阵,以坚船利炮为援,凭利刃强弩为攻,与巨鲸周旋半日
此巨鲸被擒获后,于宁波港开售,一斤鲸肉不过作价六文钱往日珍馐难求之鲸肉,如今寻常百姓亦可食用。
宁波府街巷之间,烹鲸香飘,老少欢颜,实为民生之幸。
更有鲸血醇厚,可补精益气;鲸油澄澈,可燃灯照明、润械防锈,其利无穷。”
申时行抽了一口凉气,将这些文本看了又看,却看到吴文仲在后头吹嘘说道。
“如今宁波府上下,感此丰年之兆,府衙锅碗瓢盆无不装满,府库亦添此奇珍,实用良多。
臣观此番擒鲸之事,为我远洋水师勇不可挡乃是圣君治世,方有海晏河清、物阜民丰之象朝廷开海之策,乃百姓之福,乃万民之福,开海疆之宁,盛世之兴也!”
吴文仲这一番文本,看起来乃是经过悉心书写,将宁波府的一干情况描绘得跃然纸上。
申时行也不由得捋须感慨着说道。
“这大海之上神秘莫测,一头巨鲸竟能抵数次出海之货,数十万斤鱼肉现世,怕是从今往后,宁波府再无饥荒之患。”
想到这里,他神情也有那么一些激动,当即将通政司的官员叫来问询说道。
“随这奏疏送来的,可还有其他物件?”
那官员思考一番说道:“还有个小盒子,里头腥味极重,下官怕污了先生们的眼睛。”
申时行眼前顿时绽放出神采说道:“便是那个盒子,快缓存来给本阁一观。”
通政司官员不敢有半点怠慢,虽然他不知道,为何文渊阁的先生们对这油腻腥臭的盒子如此重视,可还是将其恭躬敬敬的奉上。
申时行一同取了那盒子,将其打开一看,里头乃是棕褐色的粘稠液体,上头散发出一股子浓重的腥臭味,也难怪通政司官员会如此嫌弃。
他将这盒子收好,便脚步匆匆朝着值庐而去。
一进值庐,便见张居正在案前书写,他微微抬头看向申时行说道。
“汝默啊,你来得正好,通州渔业一干细则票拟,还需斟酌一二,你去寻张子愚,务求要细致入微,不得有半点马虎。
此关系到民生大计。”
申时行却意外没有理会,他将那盒子放在桌上,解开包装的布袋,掀开盖子,取了添灯油的小勺子。
从盒子中挖出大大一勺鲸油,随后添在了值庐内的灯油台之中。
倏然之间,油灯的火光大了起来,整个房间也越发亮堂。
坐在旁的张居正,原本颇为疑惑,可看到这一幕后,也猛然间瞪大了眼睛。
申时行笑着说道:“恩府,坊间有云,鲸膏为烛,照夜倍明于薪烛,光甚明,久燃不烬。
这鲸膏可是个好东西。”
张居正表情突然又变得严肃说道:“又是通州海边送来的物产?鲸膏点灯乃是奢靡之物,今后让通州不要再送了。”
自古以来,这鲸膏、龙涎香皆是奢靡之物,除开宫廷、富贵人家,几乎没有平民百姓用得上。
就算是宫廷之中,这鲸膏储量也是有限的。
原因就是这鲸鱼实在是太稀少了,要依靠鲸鱼搁浅靠岸,一年都抓不到几头。
申时行摇摇头,将那装有鲸膏的盒子展示在张居正面前,解释着说道。
“恩府错了,此物非取自通州,乃是宁波府送来的物产。”
张居正有些不悦:“二者皆是相同。”
“大不相同。”申时行出乎意料地反驳对方。“此鲸并非是搁浅而来,也非是宁波府为讨好朝廷四处搜刮民财,乃是那远洋水师出海捕捞而来。”
捕捞巨鲸?
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,任谁听了都觉得在扯淡。
若是再往前推二十年,张居正便会怀疑是宁波知府,为了讨好皇帝所生生造出来的祥瑞。
脸都不要了。
可从宁波府传来的消息,由不得张居正不重视。
他当即接过申时行递过来的奏疏,简单扫了一下,目光顿时便凝滞起来。
“以捕获巨鲸之法练兵?这是戚元敬想出来的法子?”
申时行笑了笑说道:“想来是张指挥使的点子。”
他又拱拱手。
“恩府,如今这远洋捕捞,倒是可以初见端倪,鲸油、龙涎香固然是珍贵,可若能月月捕捞,将会如琉璃一般渐渐变得廉价。
皆是这鲸油将造福全天下的读书人。
还有这鲸肉,一次便可抵三四次之捕捞,又将是对市场的一次巨大信心。
我看粮价还得往下探一探。”
申时行脸上的笑容都收不住了,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,有这巨鲸捕捞成功的消息,户部的压力又会少上一分。
“这小子。”
张居正笑骂了一句,随即便收敛起来笑容,提醒着说道。
“巨鲸之获,乃远洋水师操练成效之功,可这粮食良种依旧是重中之重,与安南人的交涉,不可不重视。”
“恩府放心。”申时行微微颔首,试探性地询问说道。“学生看宁波知府奏疏中所述,是否将那鲸鱼之骨运抵京城,让京城百官都瞧瞧,这巨鲸之雄浑姿态?”
可张居正却摇摇头说道:“大可不必,将鲸骨运抵京城,无非是要昭示天下出海之利,然如今宁波府将动静闹得如此之大,这天下士绅商贾,本就是趋利,自个便会去验证。
只有虚假之物方才需要明证,宁波府数十万斤早已无需任何明证。”
展示鲸骨,无非是向着世人展示朝廷开海决心,向着天下人展示出海之利。
可这两者朝廷都已经有。
当然,张居正还有另外的考量,大明开海一事,渔业仅仅是其中一小部分,若是大张旗鼓,反倒是本末倒置了。
商贸才是重中之重。
万历皇帝在后宫拉着郑贵妃下棋,得知了宁波府传来的喜报,立马跳起来,兴奋地说道。
“乖乖!长约数丈的巨鱼!朕仅在话本小说里头见过,快快令那宁波知府,将巨鲸送到京城来,予朕一观!”
张鲸面色尴尬地说道:“陛下”
他将张居正所说简单赘述了一遍,随后又补充道。
“元辅先生所说并非毫无道理,这京城与宁波府相隔千里,巨鲸体态庞大,若是舟车劳顿,必然早已腐败变质。”
“可取其骨。”万历皇帝颇有些不悦。
张鲸又摇摇头说道:“陛下,鲸骨何其大也,若想要运抵京城,非寻常车马所能做到,且声势浩大,奴婢只恐朝廷诸公有所非议啊~”
说起来,这张鲸从前跟张居正是不对付的,甚至也并非冯保派系,靠着万历皇帝制衡的心思,方才坐上这个位置。
直到坐上这个位置后,他才知道,个人的好恶已然不是那么重要了。
最重要的是要坐稳这个位置。
郑贵妃见皇帝迟迟不落子,坐在一旁悠悠然地说道。
“陛下,这对弈之中,棋子尚且为陛下冲锋陷阵,从无半点马虎,可从未听过,棋手还要听从棋子的道理。”
张鲸瞥了一眼对方,很是识趣地选择沉默不语。
万历皇帝面色发红,可却反而训斥说道。
“够了,让你下棋便好生下棋,何时轮到你插嘴说话?”
郑贵妃本是胜券在握的样子,可被皇帝这么一训斥,顿时是吓破了胆子,连忙跪地磕头说道。
“臣妾口不择言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万历皇帝看了看郑贵妃,语气颇冷地说道。
“你且先回宫去吧,朕今日没兴致下棋了。”
“陛下。”
郑贵妃抬起头来,眼睛里头满是楚楚可怜的样子。
可万历皇帝却没有一丝心软,摆了摆手,似已然失去耐性。
“那臣妾便先行告退,陛下也莫要累坏了身子。”
起身行礼,郑贵妃便匆匆离开了乾清宫。
走出宫门之后,她颇为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满是悲愤之意。
不知从何时开始,她已然越来越不受皇帝重视,甚至仅仅成为了一个陪伴的工具。
皇帝对于自己的信任,甚至远远不及张允修那个外人。
这倒是其次,毕竟张家的声势,如今在朝野内外无人能及。
可郑贵妃一旦想到,身处于仁民医馆的王恭妃,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,眼看临产期不过是几个月,若真让其诞下一名皇子,那自己今后的日子,真就是暗无天日了!
她猛地抓紧了自己的小腹,没有一刻比现在,更想要怀上孩子。